台灣音樂作曲家李欣芸 ( Cin Cin Lee ) 於 90 年代初期投入音樂界，並跟林暐哲、金木義則、李守信組成「BABOO」，出版首張音樂專輯《新台幣》，之後則陸續為【少年耶安啦】、【只要為你活一天】和【我的美麗與哀愁】等國片的配樂編曲。在美國進修完爵士作曲與現代音樂編曲後，旋即為許多藝人團體擔任專輯製作與編曲，其中何欣穗的《完美小姐》專輯製作，獲得金曲獎提名。2002 年獨立完成的【雙瞳】音樂創作，深受不少影樂迷的注意與喜愛，2005 年的【深海】首次入圍並獲得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音樂。2006 年 4 月底，無尾熊的電影音樂與欣芸有了專訪的機會，藉由訪談與交流，大家或許可以了解到欣芸在音樂創作上的執著與熱情。

專訪整理： 無尾熊       專訪時間：2006 / 04 / 29

在發行《新台幣》專輯之前，妳的音樂背景是什麼呢？

我大學主修大提琴，不過那時候我就在玩團了。我在組團「BABOO」前，我曾跟林暐哲共同製作編曲陳明章的專輯《下午的一齣戲》( 滾石發行 )，那是一張台灣民謠創作，歌詞很有詩意，而我將一些古典元素放在裡面；之所以組團，就跟現在大學生、高中生一樣，滿腔熱血想玩出台灣歌的新搖滾，不過還是要應付爸媽要求的課業。

談一下妳在早期參與編曲的幾部國片吧？

那時候在【少年耶安啦】寫的一些電影音樂，真正放在影片裡很少，因為那時候台灣導演都認為音樂只要放歌就可以了，變成一種歌的大合集，所以我那時候的音樂公司老闆就把我、林強、張震嶽一群人〝集體創作〞所謂的電影音樂。

『平常就喜歡有畫面的音樂，因為這正是我神遊幻想的好工具。』電影音樂算是妳很憧憬的創作方向囉？

嗯，應該這樣講，我覺得很多藝術都是瞬間給予觀者精神性的感染，像你們唸美術系的，主要就專攻視覺，觀者喜不喜歡你的畫，都在當下就認定了；那音樂是聲波的、抽象的，所以我覺得音樂更需要去激發聽者的想像力，因此若要在音樂上讓人有情緒性的想像力，基本上是非常難的，有些人坐在咖啡廳裡甚至都不曉得音樂是在放什麼。於是，這算是作曲家的一項功課，我必須要激發自己的想像力，才可能寫出能讓他人發揮聯想的音樂。

電影音樂跟純創作音樂的差異是，純創作是讓聽者想到什麼就是什麼，電影音樂卻是一種和電影共同創作的感覺，它的作用就是協助觀者的情緒進入影像裡面。像之前在看還沒製作特效的【雙瞳】毛片，我就得藉由自己的想像力，去體會片中人物的情緒與感受，並以音樂表現出來。

請妳談談出國深造時 ( 美國波士頓柏克里音樂學院 ) 的感想和收穫吧？

其實我都會鼓勵現在的大學生，如果有機會的話最好出國唸書，這不一定是只求個文憑而已，那是我覺得很多台灣的小孩出了國才真正的長大，而我在美國的三年時間，我是覺得我自己收穫滿大的！從我初中唸音樂班到大學，最好的老師都那幾個 ( 其實這跟唸美術的孩子是一樣的 )，要找到不同觀點的老師其實還滿難的，因為你的圈子就那樣大的空間而已。等出了國，很多新的刺激就出現了，對我而言，因為環境背景的差異，要在台灣學習爵士作曲是滿難的，所以我選擇去以爵士音樂聞名的柏克里音樂學院進修，然而國外的音樂環境、學生、美學經驗，這些豐富多元的因素對自己而言，都是一種新的學習與挑戰。

在學習古典音樂的時期，我算是滿異類的，因為我總是在拿筆在寫來寫去，事實上國內真正在作曲的人較少，大部分的人都是在詮釋樂曲，而非在創作，所以我以前就一直在質疑這樣的音樂教育；後來從古典音樂圈跳到流行音樂圈，又轉到電影音樂圈與非主流音樂圈中，這一路其實都沒有可以讓我當作典範模仿的對象，所以是真的滿辛苦的，不過也因為是自己摸索過來，一切都是值得驕傲回味的。

可以講一下妳與外國音樂家 Mason Daring 合作配樂的情況嗎？

在美國的電影音樂界工作的音樂家，多的無法想像，就像一座金字塔，上層的就是大家普遍熟悉的 John Williams、Hans Zimmer 之類的，中下層的想拿到一些高製作或是有名的案子，都比較難，所以在 Mason Daring 能拿到這個 HBO 系列短片【From the Earth to the Moon】已經很不容易了。

Mason Daring 是柏克里學院的老師，年紀滿大的，主要是在接美國一些獨立製片的電影，之所以會加入這項案子，是因為一個唸電影音樂系的朋友，他畢業後便受雇於 Mason Daring 當他的助手，而我常幫他們的案子拉大提琴錄音，去了幾次之後便認識這位老師；在聽過我一些幫忙編曲的東西之後，他就問我要不要來一起寫些曲子。當然，我沒辦法掛名，因為這是老師的案子，不過幕後我跟他就一同作了些音樂出來。

妳在電影音樂界的一鳴驚人之作可以說是陳國富的《雙瞳》，這部創作廣受愛好驚悚音樂類型的樂迷歡迎與震撼，可否談談你當初如何參與這個計畫？

我是早在【我的美麗與哀愁】就認識了陳國富導演，也就是在我出國前就認識他了，而他是有聽過我寫的一些片段，讓他覺得很有畫面想像力。其實，一個配樂家跟一個導演的默契，就跟攝影師相對於於導演一樣重要，在外國這種導演跟音樂家的合作默契是很常見的，所以我跟陳國富之間，倒是有這種感覺存在。他知道他丟一些東西給我之後，我會去幫他想出來，那我認為作配樂的，在溝通這點上是很重要的，畢竟很多導演都不是音樂人，他們都很難用音樂術語去跟你溝通，所以該怎麼去詮釋導演所給你的東西、畫面、情緒具體化，是你作為一個音樂人該去勝任的。

還有，這是妳首部獨立製作電影音樂的作品，它對妳的影響為何？

過去與他人合寫音樂，其實我一直覺得我自己是個小螺絲釘，那導演決定要用誰的音樂，你完全就像演電影的演員，你沒辦法去控制導演將你安排在哪一部分，因為...台灣的導演都很大啊！ 哈哈！所以我覺得我跟別人合作，會覺得自己沒辦法對整部片有完整性的統調。我認為，每個人對自我美學都有一定程度之堅持，我覺得如果可以自己完整作整部片子，當然會比較過癮，一方面也可將這部片子當作是自己的作品看待。

那，就請妳談談這部【雙瞳】的音樂吧？

其實【雙瞳】算是我目前為止最得意的作品，一方面我製作的時間也放滿多的，但是那一年我滿失望的，因為金馬獎評審連提名都沒有，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聽到我的用心。你要知道，台灣很多電影音樂在製作上都是用很低的預算在弄，可能就是一些電子合成器，甚至是採取外包方式，他們的配樂我一聽都覺得很粗糙，有時候一個長音一按就可以撐個兩三分鐘。但【雙瞳】是我們第一次可以跟外商哥倫比亞公司合作的，預算就滿充沛的，所以我在這部片子用了很多樂器，像古箏、嗩吶、琵琶、簫、堂鼓，加上管絃樂，講真的這種規模，如果沒有預算還真的作不到。

之所以我設定這種音色表現，是因為劇本的關係，它是有種中西合璧的味道，講的是一部發生在台灣的宗教懸疑故事，然後有外國探員來台協助調查，因此在這音樂上不能只有純粹的中國樂器或是西方樂器而已。假設這部片子有在國外影展播映的話，我相信外國人一定想要聽到一些關於台灣的音樂，不一定驚悚片就得去服從片中驚嚇恐怖的情節，我還是可以放入一些比較有創意的東西進去。像我在美國混音的時候，那些美國的錄音師一聽到嗩吶，眼睛都大為一亮，而且他們都認為用嗩吶這種樂器去詮釋恐怖的情節，比他們好萊塢單純利用〝咚咚咚〞的交響樂器 ( 爆炸的銅管？) 還棒。

後來我對後製混音的成果是滿失望的，因為我原本音樂母帶 ( 即所謂的 Recording Session ) 作了很多細微的編曲與混音，但是在交給澳洲的後製人員進行音樂與音效的聲軌混音後，成品出來卻讓人惋惜與沮喪，這也是台灣電影的缺點之一，像好萊塢他們都把音樂跟演員對白視為同等重要的角色，但是國內卻是對白比音樂大聲。

有沒有計劃把【雙瞳】的音樂發行出來？

其實【雙瞳】的音樂我一直覺得很惋惜，因為當初沒有唱片公司想要發行原聲帶，他們認為這種驚悚音樂沒有市場，所以【雙瞳】有很多周邊商品出版發行，就獨缺原聲帶。

我是想要把音樂釋出發行，藉由自己的音樂工作室發行，就像【深海】原聲帶一樣，不過它的音樂版權是哥倫比亞公司的，所以還需要洽談相關事宜。

你是怎麼參與【深海】這個計畫的？

【深海】是因為鄭文堂導演想要拍一部兩個女人情誼的故事，於是他就問女主角蘇慧倫她有沒有認識女性的作曲家，而我之前有製作過她的唱片專輯，也認識很多年了，所以她就推薦我給導演。一開始我們在聊電影劇本的時候，我就覺得我還滿適合這部【深海】的，因為女性的觀點與作品有她自己獨特的部分；剛好這部片子是走藝術路線的，也是我自己很喜歡的創作類型，畢竟這不是商業取向的，你不用去服從很多人的意見與環節，當然要是以後能作像【神鬼戰士】的戰爭片，也會是滿過癮的；我之所以喜歡藝術電影，是因為音樂家自己有比較大的創作空間啦！

所以你會期待能接一部大場面製作的音樂類型？

當然期待啊！不過就是希望國片環境能好一點，因為那種需要大預算才做得到，所以是可遇不可求啊！有時候我會寫給導演一些片段，試探他們的反應怎樣，像在【深海】我就給鄭文堂一些像歐洲小品電影常使用的鋼琴獨奏，可是台灣有些導演能夠接受的類型比較窄。所以我覺得，流行歌曲的製作我想停下來，但電影配樂我還是要繼續作，希望能有一天作出我跟導演都覺得很具突破性的作品。

流行歌曲的製作想停下來？

嗯，前幾年在製作流行專輯的時候，唱片業是比較景氣一點，那現在網路資訊發達，唱片業大萎縮，所以唱片在未來可能就變成是各個音樂呈現方式的其中一種。以前只要歌手出唱片作的好，就可以有第二張第三張，現在不一樣了，現在賣的好的大概只有 S.H.E.、周杰倫之類的。

現在唱片公司找我製作流行歌曲，幾乎都是要我作口水歌的重新編曲，他們還會開歌單給我，所以我就沒有很想繼續作，因為我覺得音樂有些變質了，現在商業歌曲似乎變成〝快點賣，不賣就不行〞。我覺得電影這兩年好像又不錯了，有點小復甦的情景，像這次金馬獎就有 80 幾部國片報名，所以我還滿期待台灣電影的。

就我所知，【深海】的電影音樂預算不高，妳在這種情況下有什麼感想？

其實這是大部分國片的困境，我覺得這些導演不會認為電影配樂是一種很重要的環節，像你們學美術的會比較吃香，佈景、置裝，那些視覺的都會花比較多的錢，但是音樂就相對弱勢了。我在作【深海】的時候，我是認為像它這種藝術電影不太需要很華麗的編曲，所以情況還好。

這得看片子類型，如果【雙瞳】你給它小品式的編曲，就撐不起來電影的氣勢，你總不能在演員們互相砍來砍去的時候只靠一把木吉他在撐吧？像香港電影也是有這樣的情況，不過他們有些作曲家都會去 Copy 美國電影的音樂創作。我覺得這是導演給你的重責，然而你去照抄別人的作品，這比預算不高的情況更讓人覺得遺憾。 

港片音樂疑似抄襲美國電影的情況，其實對我們樂迷而言已不陌生，像【少林足球】或是【神話】比比皆是，那他們是不是就像韓國電影的音樂家一樣，只是想拿美國電影音樂當作「典範運用」( Paradigmatic）去解決音樂設定的問題？

我承認一個文化在還沒有成熟之前，會去 Copy、去學習他人的東西，就像日本的明治維新一樣：完全西化。這樣子的情況我是可以理解，但是你在這個過程之後，是否可以自己站起來，有你自己的語言，我覺得是很重要的。對香港人而言，我認為他們可能是認為配樂只是一種消化的過程，是一種功能性的工具，就像你買了一件新的衣服穿了就丟；相較之下，台灣的創作者是比較有希望的。

談一下拿到金馬獎最佳原創音樂的感受吧？

其實那時候我都沒想到會得獎，所以我也沒料到我會上台講感言，老實說整個過程就好像小學生被叫上台領獎的感覺一樣，台下這麼多眼睛盯著你，好像在叫你快講、快講，所以我很怕還沒講完就被下臺音樂趕下場，到時候就很糗了。事實上，我在參加頒獎典禮的前後心情是不一樣的，以前是覺得金馬獎不過是一項制式的活動，而且我很討厭比賽，得分出高下的感覺，後來是一些像藍祖蔚老師的前輩鼓勵我參與，所以我才是抱著參加一個派對的心情去金馬獎。

最後我發現典禮還不錯啊，像金城武就坐在你的前面，舒琪就坐在你的右邊，所以我覺得能參加這種電影人的盛會，一方面也可見到許多堅守自己崗位的電影人在付出，像【翻滾吧！男孩】的小朋友都出席了，因此我還滿感動這種電影人共襄盛舉的一場派對。

請問妳有哪些喜歡的電影音樂作曲家？

Gabriel Yared 和 Thomas Newman！不過 Gabriel Yared 在【特洛伊：木馬屠城】的創作沒被電影片商採用，我覺得滿可惜的。

請問妳如何去捕捉靈感？

紙跟筆！我隨身都帶著紙跟筆，有時候也會用 i-Pod 錄下來這些單音，不過我是用寫的比較多，至少有個紀錄，因為靈感總是稍縱即逝啊！然後，這些紀錄可以當作日後創作音樂的動機素材。

妳現在參與的配樂計畫為何？

我最近接了一部電影配樂的工作，片名叫做【練習曲】，導演是侯孝賢長期合作的攝影師陳懷恩，【練習曲】是陳懷恩的第一部擔任導演的作品，很可愛的名字。它是在講一個聽覺障礙的少年騎單車環島旅行的故事，而我有時候想會去到現場看他們拍片找音樂靈感，順便可以去一些漂亮的地方玩玩。

在兩個多小時的訪談中，我們可以感受到欣芸在音樂創作上的熱情與不變的堅持，她認為在藝術創作上，得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，還有自己具備多少熱情當作燃料，如果這兩項都能清楚了解，那就成功一半了。於是，我們忽然發現「熱情」兩字是個很了不起的字眼，它是個很容易掌控、卻很難維持下去的抽象概念；曾經有人問我，學藝術的人該怎麼成為藝術家？原來「熱情」兩字就是答案，這是多麼需要勇氣去維持運作的啊！

【深海】電影原聲帶已發行上市，並特別感謝李欣芸百忙之中接受訪談，以及謝謝我的朋友阿碩、球球和學妹小宇、陪君，音樂系的若瑜，當然還要謝謝 PTT 電影音樂版的版主 Mesple！

●相關網頁：

藍祖蔚先生的專文、李欣芸的官方網站、【深海】電影原聲帶